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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楚辭》草木訓詁文獻的本草學價值
2019年06月24日 10:34 來源:《光明日報》 作者:羅建新 字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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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楚辭》所涉草木尤多,舉凡“江蘺、芙蓉、杜若、薜荔、木蘭、白薠、留夷、揭車、蕙、芷、茝、菊、芰、蘅、、箓、箷、蕪、藥、蓀”等“地所常產,目所同識之草盡矣”(王令《藏芝賦》),它們不但被視為《楚辭》“名楚物”的體現與得益于“江山之助”的佐證,認作是作者借以“譬忠貞”“比讒佞”的物象,還成為古代本草醫籍中藥名訓詁的重要素材,被諸多中醫學者所襲用。

  而在《楚辭》流布以后,學者對其中之草木進行名物學、本草學、文化學等層面的訓釋,產生不少依附于《楚辭》文本注釋箋疏著作的精彩論述,以及題名“芳草譜”“草木疏”“草木史”“草木疏辯證”的專門作品,其既體現了古人本草知識豐富與發展的進程,也保存了大量唐宋時人所見到的本草文獻,還包含不少學者對草木名實問題的審慎辨析之理解,對考察中醫文獻、研究唐前本草名物問題而言,皆具有參考價值。

  首先,能為輯錄散佚本草文獻提供材料。宋代以前的本草學著作,如《名醫別錄》《本草經集注》《吳普本草》《雷公炮炙論》《桐君采藥錄》《雷公藥對》《唐本草》《本草拾遺》《海藥本草》《蜀本草》《日華子本草》《開寶本草》《嘉祐補注神農本草》《本草圖經》等,皆已散佚,今所見者,多為從唐慎微《經史證類備急本草》中輯出,而唐氏之書乃是纂集《神農本草經》以下各家醫書,以及相關經史傳記、佛書道藏之資料而成,且在成書后還屢經修訂,故其中對前代醫籍之載錄,既不完備,亦多抵牾之處,且還有一些夸張失實、幻想性質的文獻夾雜其中,影響了中醫藥學的可信度,亟須全面清理與系統考察。

  歷代《楚辭》學者從名實辨析角度訓釋草木時,多征引本草文獻以為佐證,從而保存了大量佚文,能為整理古本草文獻提供參照。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在考察江蘺、木蘭、菌桂、蕙、杜衡、芰荷、箓、箷、芷、杜若、辛夷、蘼蕪、三秀、萹薄、薺、稻、楓、苴篿、莎、苦桃、馬蘭、黑芝、蒿、澤瀉、莞、射干諸物之名稱、產地、形狀、色味等問題時,皆征引《本草》文辭,其還征引有陳藏器《本草拾遺》、陶弘景《本草經集注》引文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、錢杲之《離騷集傳》中皆征引有《本草》《本草經集注》《本草拾遺》文辭;吳仁杰《離騷草木疏》幾可謂專以本草文獻而疏證《楚辭》草木者,其所釋之五十五種草木,除蔞、薠、藑茅、留夷、蕭外,皆對本草典籍有直接引用,少則二三目,多則七八種,如其釋“菊”時摘引《本草》《本草經集注》《本草圖經》諸書文辭,釋“杜若”時摘引《本草》《本草經集注》《唐本草》《蜀本圖經》《嘉祐本草》諸書文辭,且其所引本草文獻皆依據其生成時序而排列,由《本草經》至《本草經集注》,再到《唐本草》,以及《本草圖經》,在橫向展示漢唐本草學著作面貌之同時,還展現了本草文獻的發展歷程。更為重要的是,吳氏書中還保存不少稀見本草著作文辭,如“蓀”注中有南北朝雷敩《雷公炮炙論》殘句與北宋陳承《本草別說》佚文,“荼”注中《桐君錄》殘句,蘼蕪、杜若、芰注中有《蜀本草》殘句,薜荔注中有唐人甄權《藥性論》及《日華子》殘句,等等。這些《楚辭》學者所處時代與唐慎微大致相同,其書中所保存的本草文獻,能為中古本草學著作的輯佚、整理、考校提供來源于子部、集部文獻中的材料,將之與唐慎微《經史證類備急本草》比對,考鏡源流,辨明同異,當更能見出前代本草典籍之原貌。

  其次,能為訓詁本草名物內涵提供佐證。本草學者多用形訓、聲訓、義訓之法,通過厘清文字本身含義來考察本草名物內涵,以聲音考察來推求事物命名因由,運用中藥專業知識和其他多學科知識直接推求藥物來源。欲聲訓本草名物,自需參佐字書、韻書、音義著作,而在歷代《楚辭》音義著作中,有不少內容涉及草木,如釋道騫《楚辭音》、唐鈔本《文選集注》、屠本畯《楚騷協韻》、陳第《屈宋古音義》、江有誥《楚辭韻讀》、王念孫《毛詩群經楚辭古韻譜》、戴震《屈原賦注》、方績《屈子正音》、丘仰文《楚辭韻解》、陳昌齊《楚辭辨韻》、張德純《離騷正音》、劉維謙《楚辭葉音》、李篁仙《離騷音韻》、蔣曰豫《離騷釋韻》等,其中多論及草木音義,能為本草名物聲訓研究提供參照。如讓朱熹有“漫不復存,無以考其說之得失”之憾的《楚辭音》,殘卷曾于上世紀初見于敦煌,其中有“椒,又茮,同子遙反……芷,之視反……蓀,蘇存反……蕙,胡桂切……茅,亡交反……艾,五蓋反……茱,常瑜反……萸,羊朱反”,“蓀,司馬相如賦云‘葴某苦蓀’是也,本或作荃,非也。凡有荃字悉蓀音,而《字詁》:‘荃,今蓀,復同,得也’”(Pel.chin.2494,<5—4><5—2>,《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西域文獻》)諸語,日本學者森立之公之于世的古抄本《文選集注》中載有公孫羅《文選音決》之語:“菌,其敏反”,“薜,步計反,荔,力計反”,“芰,其寄反,荷音何”,這些對了解隋唐草木的音義情況,以音訓之法辨析本草著作名物內涵而言,無疑是最直接之材料。

  再則,能為辨析草木名稱同異提供參照。程瑤田《釋草小記》有“諸物稱名相同,或以形似,或以氣同,相因而呼”語,正點明本草學研究中藥物的“同名異物”或“同物異名”現象,而這也使得本草學著作中對藥物命名多有乖異之處。如《本草經》以蓀、昌蒲、昌陽為同物,陶弘景《本草經集注》則以蓀為溪蓀,其大根者又名昌陽,與昌蒲非為一物,陳藏器《本草拾遺》視溪蓀、昌陽、白昌為一物,聚訟紛紜,莫衷一是,而《楚辭》學者精審嚴謹之考辨,能為本草學者辨析草木名稱同異提供參考。如對蓀、昌蒲、昌陽三物,吳仁杰《離騷草木疏》詳加輯考,明確指出:“昌蒲種類甚多:生下濕地者曰泥昌、夏昌,生溪水中者曰水昌,生石上者為石昌蒲,而石上者又自有三種焉:《圖經》所載,生蜀地,葉作劍脊而無花,一也;《別說》所載,生陽羨山中,不作劍脊,有花而黃,二也;《衛公》所載,生茅山溪石上,亦不作劍脊而花紫,三也。《抱樸子》以紫花為尤善,即所謂‘昌陽、溪蓀’者也。如溪蓀,自是石昌蒲一類中尤穎耳……諸家以此種葉不作劍脊,遂謂非真,其實不在此,如泥昌雖復葉作劍脊,亦安所用邪?大抵昌蒲生溪石上,自然根硬節密,暴干堅實而辛香,與泥昌、水昌不可同日而語也。”從類屬角度,據其生長環境、形狀、花色而有所區分,條分縷析,使人對昌蒲異名問題之困惑渙然冰釋;繼而據溪蓀自然屬性、曝干后之形狀諸特征,來辨前人因外形而斷其形狀之誤,亦甚有據。其他如對蘭草、澤蘭之辨析,于茝、芷、莞、芙蘺異名問題之考訂,對蘼蕪、江蘺、芎、胡、香果別稱問題之校理,皆能綜理眾說,綜核名實,振裘持領而綱舉目張。其他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、謝翱《楚辭芳草譜》、屠本畯《離騷草木疏補》、戴震《屈原賦注》、周拱辰《離騷草木史》、祝德麟《離騷草木疏辨證》諸書,皆有對草木異名問題之辨析,其中多可觀者。

  中國古代本草學著作多用“層層補注”體例編纂,對前代典籍徑行采入,甚少辨析,如《大觀經史證類本草》中就取用《神農本草經》《名醫別錄》《本草經集注》《新修本草》《本草拾遺》《開寶本草》《嘉祐本草》《本草圖經》諸書,對草木名實問題之論述,頗多差異,私其一種,則難得其真,比較眾說,則亂絲難理,掩卷之余,喟嘆不已。《楚辭》草木訓詁中的諸多成果,往往能節省覽者比對之勞、折中之力,俾一目而諸本異同俱在,取舍可決。

  (作者:羅建新,系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)

作者簡介

姓名:羅建新 工作單位: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

職稱:教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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